天 网 恢 恢
——一个杀人犯近十六年的漫漫逃亡路
“在逃亡的这些日子里，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心里异常恐慌。现在来到公安局，反而觉得塌实轻松多了……”6月25日，在青州市看守所，因涉命案件逃亡了近16年的王炳琪，面对审讯的公安民警，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案发凌晨 借机逃脱
现年41岁的王炳琪是青州市庙子镇某某村的农民，他曾有一个虽不富裕但还和谐温馨的家——父母亲和他们兄妹五人，他排行在四，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而事情的改变还得从另外一个叫成玉禄的人说起，这个后来成为他妹夫的人一出现，就使得原本平静的家庭不再平静起来，并逐渐走向支离破碎。
1992年12月4日凌晨4点多钟，万籁俱静，人们正熟睡之际，因为前晚喝酒没有吃好的王炳琪开灯起来找吃的。“光知道吃！”睡在内屋的成玉禄听到动静，大声指责起王炳琪来。
王炳琪不屑一顾，默默地吃着饭，成玉禄那卑鄙的形象却抑制不住在脑海里闪现。1989年的那个冬天，妹妹第一次把他领回家时，说他是个经理，能帮人找工作，还准备给她转户口，一家人就深信不疑把他当贵人看待。没想到，他竟是个十足的骗子，不仅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好运，还欺骗了妹妹，连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也骗得一塌糊涂。在随后的两三年里，为找工作，自己接二连三被骗走3000多元；为讨老婆，自己先后被骗去5600元；为实现打工梦想，自己白跟着他干了半年多，还挨了他一顿肥揍，身体落下了伤，至今还干不了重活儿。
饭饱之后，他睡意全无，走到内屋窗台上准备拿本《家庭医生》看看。刚把手伸出去，睡在窗前炕上的成玉禄突然从黑暗中对着王炳琪的胸膛就是一拳，毫无思想准备的王炳琪一下被打懵了。一股怒火直往上窜，并很快充斥了他整个大脑，他转身来到院子里，顺手摸起一把镢头，二番冲进屋内，黑暗中朝着妹夫的头部使劲抡去……
很快，从冲动中清醒过来的王炳琪，听不到了妹夫的声息，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越想越害怕。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促使他千方百计躲过这一劫，“走为上策”的邪恶念头在王炳琪脑海中逐渐清晰。于是，王炳琪匆忙翻箱倒柜拿上盘缠，顺手牵羊跨上邻居的一辆摩托车，星夜抄小路往淄博方向拼命逃窜。经过一段时间的狂奔，摩托车耗尽了汽油，王炳琪就撒手将车丢在路旁，搭乘一辆货车，辗转来到泰安市火车站。
没有目标的王炳琪在火车站转了三天，在这三天里，紧张、恐慌和无助始终伴随着他，每当看到有穿制服的人进入视线，他都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
突然，电线杆上一则招工广告引起了他的注意，甘肃省兰州市某工程机械厂招收工人，条件宽松，只需交纳报名费和路费共计200元即可。王炳琪像暝暝之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连忙按图索骥，交上仅有的200元钱，带着对生命的幻想直奔甘肃。
惊弓之鸟 苟且偷生
现实再一次和他开了个玩笑，到了甘肃后才发现根本就没有这么个机械厂，更谈不上招工，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为了掩人耳目，他化名叫田四方，因为不熟悉当地的情况，口音也不一样，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他始终没能找到挣钱的路子。饥肠辘辘，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又担心暴露身份，无奈之下，他只好四处流浪，靠乞讨和捡拾垃圾为生。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家偏僻餐馆找了份打小工的活，勉强混饭糊口，寻个地方睡觉。
王炳琪告诉我们说，在开始逃亡的那段日子里，他晚上总睡不好觉，一倒下成玉禄的影子就在眼前晃荡。当年，他妹妹18岁，何等得清纯美丽，正是上了这个大他12岁的骗子的当，才使得她一时迷了心窍甘愿抛弃名分，死心塌地的为他私奔生子。直到有一天，王炳琪亲手把成玉禄送进了派出所，一个个弥天大谎才被戳穿，成玉禄曾因诈骗被判过8年有期徒刑的真实面目才得以暴露无疑，但对他那可怜的妹妹来说，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忽然，他看到成玉禄血头血脸向自己扑来，他奋力反抗，呼喊着被吓醒，又惊出一身冷汗。
从此以后，他遇事就心惊胆战，听到警笛就浑身发抖，睡梦中，也时常梦见警车向他呼啸而来，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他。担心暴露逃犯的身份，他不停地换地方打工。
有一次，王炳琪到附近一家小企业找曾和他一块打过工的同事，这位同事无从得知王炳琪负案在逃的情况，热情地挽留他。当这位同事摆上酒菜款待时，王炳琪却声称自己肠胃不好，滴酒不沾，实际上他是怕酒后失言，让同事知道自己的事。那天夜里，当王炳琪昏昏欲睡时，屋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短促的“查身份证”的声音。王炳琪惊恐万分，马上拎起衣裤，快速往山上跑去，钻进一灌木丛躲了起来。正当他准备坐下喘口气时，朦胧的月光下却出现两个人影，吓得他全身瘫软。当镇静下来后，才发现是一张大幅服装的海报。那天晚上，他在山上整整坐了一夜，这一件事让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第二天，惊魂未定的王炳琪觉得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便迅速换了个地方，于是就来到兰州市西谷区某建筑队。他白天干起了最苦最累的小工活，晚上还要给建筑队看大门。在厂里，他依旧提心吊胆，不敢与人大声说话，更不敢与人争执，生怕一不小心招惹来警察。时常餐风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实在渴了，他就喝工地上的自来水，每天赚的10元钱仅仅够维持个人生活必需。
“常常是凌晨两三点才入睡，五六点钟就被吓醒，然后睁着眼睛捱到天亮。”长期担惊受怕，吃不好，喝不好，经常忍气吞声，还要拼命干活养活自己，落下一身病也要硬撑着。
危险，他总觉得自己摆脱不了危险。为了生存，他总是在一家建筑队干不了多长时间，就向老板撒了个谎，结清工钱，转到另一家。他如惊弓之鸟，不断地选择，不断地逃亡。没有亲人的规劝，得过且过的侥幸心理始终充斥着王炳琪的内心，就这样，十几年的光阴一晃而过。
亡命天涯 落网兰州
青春易逝，人生易老。转眼十几年过去了，艰难的逃亡生涯搞得王炳琪浑身是病，心力交瘁，过早地走向了衰老。但那桩命案在他的灵魂深处始终是消磨不掉的，正如他自己预料的那样，青州警方是不会轻易放弃对他的追捕的。
当年，青州警方接到成玉禄被杀的报案是当日上午9点，充足的时间给了他侥幸的机会，才使得王炳琪象从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办案民警只好按照程序将王炳琪列为公安部网上逃犯。1999年，这起案件又作为山东省公安厅督办案件挂牌侦办。
近年来，随着公安部“命案必破”要求的提出，一些未侦破的大要案再次被摆上议事日程。当年侦办这起案件的民警张庆涛也由一般技术员成长为青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刑警大队大队长。2008年4月15日，这位屡破奇案、善打硬仗的副局长张庆涛经过深思熟虑，专门召开大队办公会，对历年来没有侦破的命案进行了集中梳理，并将“命案追逃”作为今年工作的一个重点。他亲自调度指挥，全体刑警队员人人包靠，此案交由副大队长聂磊分管的打黑中队负责。
聂磊等人接手此案后，随即对这一起久侦未破的案件进行了分析研究，强化了追逃措施，部署了专案特情和耳目。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5月28日，一条关于王炳琪可能潜藏于甘肃省兰州市的线索被摸排上来。事不宜迟，青州警方立即与兰州警方取得联系，并派出由五中队副队长徐世强、张鑫等三人组成的抓捕小组火速前往。
然而人海茫茫，在一个有数百万人的大城市里要找一名逃犯犹如大海捞针。但困难压不倒英勇无畏的公安民警们，他们在兰州警方的大力支持下，对全市外来人员可能落脚的旅馆、网吧等逐一进行摸排，对过往行人复杂的车站、收费站等各大交通要道明令加强布控，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悄无声息的铺展开来。
6月5日15时25分，一个面容憔悴、形迹可疑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兰州火车站。兰州铁路警察象往常一样，严格地检查着每一位旅客的行囊，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此男子看到这一情景后，每一根神经都紧蹦到了极点。他的这一反常举动引起了民警的注意，立即对他进行盘问，并从他身上找出了四个伪造的身份证。
不纯粹的山东口音，加上不讲真实姓名的情况使兰州铁路警方高度警觉，他们及时与驻当地的青州抓捕小组取得联系。徐世强、张鑫等专案民警迅速赶到，马上投入到审讯之中。面对从天而降的青州刑警，该男子很快败下阵来，象过霜的茄子蔫了下去，此人正是青州警方苦苦寻觅的公安部网上逃犯王炳琪。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个沉寂了近十六年的杀人命案终于浮出水面，凶手落入了法网。
幡然悔悟 坦白交代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与家人联系，常常一个人在深夜里暗自伤心落泪，追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元旦和春节，是我最伤心、最痛苦的时刻，看着别人合家团聚、欢欢喜喜的样子，我就更加思念家中年逾八旬的父母亲，更加想念从小就疼我、爱我的哥哥和姐姐们。”
漫漫逃亡路，说不尽苦辣辛酸，更洗不去积聚心头的那深重罪孽。十多年来，关节炎和腰腿疼始终缠绕着他，没有钱，他只能跑黑诊所，打几元一支的消炎针，病情非但得不到控制，反而越来越重。想当初，他也是一位血气方刚的青壮年，要不是一时冲动，也许早已组建了幸福美满的家庭，说不定正享受着天伦之乐呢！可眼前，十几年的逃亡，不断地折腾，他已没有了人样儿，老气横秋，孤苦伶仃，整天提心吊胆的混日头。
正如王炳琪自己所说，“选择了逃亡，不仅是选择了逃避，更重要的是选择了众叛亲离。”其实，他哪知道，这些年，他的逃离留给亲人们的更是一场灾难。他们和妹夫一家由亲戚变成了仇敌，妹妹更是凄苦不堪，带着孩子远嫁他乡，亲人们为了“证实”那难以令人相信的事实，一直都在四处打听、寻找着他的下落，尤其他那年迈的老母亲，对他更是爱恨交加，望穿秋水。她整天饭不想吃，水也不想喝，想儿子都哭红了眼睛，可连儿子是死是活的一点音信也没有。为了能给母亲一点儿安慰，哥哥和姐姐们挑起了寻找的重任，打探他的消息从来没有间断。但母亲还是因为过度思念，在他逃亡的第八个年头积郁成疾含恨而去。
也许是亲情的心灵感应，也许是良心的忽然发现。后来，王炳琪变了，恐惧感逐渐变得麻木了，想家的念头却更加强烈起来。他不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而是开始认真地干活，不断地攒钱。几年下来，他靠自己的劳动有了4000多元的积蓄，便偷偷地给老人寄去。因此，他觉得心里好受些，可以自慰，也能适当减轻自己对家乡、对亲人的一份挂念。
他开始有意识地翻阅法律书籍，有目的地收看电视上的法制报道节目，想从中寻找与自己相类似案件的处理结果。渐渐地，他改变了自己对逃亡的看法，但在是否自首问题上一直下不了决心。有时候，他甚至想：“还不如让警察抓住，认罪服法，好好改造，争取尽快过上正常人的生活，那样心里就会踏实一点。”
苍天有眼，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青州警方从天而降。他诧异万分，似乎看到了亲人，看到了希望，将隐藏心间十几年的秘密和盘托出。
6月23日，经人民检察院批准，王炳琪被青州警方已依法执行逮捕，等待他的必将是法律的严惩。
案后思考 发人深省
俗话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经过青州警方十几年的不懈努力，作为杀人凶手的王炳琪终于落入了法网，但该案带给人们的思考却远远没有结束。
纵观这起杀人命案的侦破始末，我们不难看出：凶手王炳琪的一时冲动，给国家、社会和个人家庭造成的损失是巨大的，甚至是无法挽回的。历时十几年，公安机关为了侦破这起案件，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但始终不能消除该案造成的负面影响，正如一位王炳琪同事所说，“现在想起来就后怕，早知道他是杀人犯，当时，说啥也不敢和朝夕相处！”同样，由于他的一时冲动，几个相关家庭从此骨肉分离、妻离子散，没有了笑声，耗尽了激情，留下的只是永远洗不去的伤痛。
血的教训再次提醒人们：法律意识、法制观念不是虚的，空的，遵纪守法是每个公民享受幸福生活的前提和保障。如果王炳琪当时稍有一点法律意识的话，也许他就不会凭一时冲动去夺人性命；如果他在逃亡后能及时悔悟，投案自首，也许就不会给承受这巨大的心理压力，过着惶惶不可终日、亲人不敢相见、有家不敢回的流浪生涯，也许……。但遗憾的是，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也没有那么多也许。
事实再一次向那些仍然逃亡的犯罪嫌疑人敲起了警钟：认清形势，尽快到公安机关主动投案自首，争取从宽处理，以免给自己、他人和社会造成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负担，继续逃亡是根本没有出路的。
（以上除民警外均为化名）
附照片两张，拍摄者田靖：
一、逃犯被押回青州
二、前往指认现场
郇志侠 潘少松
2008.7.1
